千帆发动的那一刻,石浦港反而安静了

九月的石浦港,两千艘渔船首尾相接,引擎全部熄火。一种巨大的沉默压在海面上——这是开渔节开船仪式前最后三十秒。

船头挂满鱼灯,那是延续四千年的“以灯招鱼”老规矩。祭海仪式刚结束,渔姑渔嫂还跪在岸边,额头贴着被太阳晒热的石板。我在人群里站着,闻到的是柴油味混着香火味——象山渔文化最真实的气味就是这个。

“起航!”令下,汽笛齐鸣,千帆竞发。但有个细节很多人没留意:主祭人念完祭海文后,几个渔童捧着鱼苗走向大海放生。取之于海,还之于海。

这个放生动作,是理解象山六千年的钥匙——他们不是在“拿”,是在“换”。

六千年前,有人把贝壳按进了陶器

在塔山遗址的展柜里,有一件不起眼的夹砂红陶——上面有一个贝壳的印痕。六千年了,那个印痕还在。

我第一次看到它时愣了一会儿。先民不是把贝壳当工具用完就扔——他们把贝壳“按”进陶器,让大海的形状永远留在泥里。这是中国最早的海洋艺术,也是最早的“记录”:我们来自海。

塔山遗址还出土过青铜鱼钩、陶网坠,那些粗糙的物证说明六千年前的人已经会捕鱼。但真正打动我的,是那个贝壳印痕——它不是实用,是敬畏。

水波纹里的咸腥基因

陶器上还有水波纹。一浪一浪刻在泥胎上,烧硬了,成了永恒。你可以说这是装饰,但我更愿意相信,这是一个六千年前的渔民在对大海说:我记得你的样子。

后来徐福东渡从这里启航,唐宋的海上丝路在此泊岸。象山从来不是孤岛,它是海洋文明的一个节点——但这个节点的底色,从一开始就不是征服,而是记住。

从徐福东渡到海上丝路

传说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从蓬莱山出发,去东海找不死药。没找到。但这条航线留了下来,后来成了海上丝绸之路的一环。象山人从那时起就知道:海不是墙,是路。但走这条路的前提,是先学会敬畏它。

石浦,一座“活着的”古渔镇

明代诗人写石浦“野戍灯悬月,渔舟火聚星”。六百年后,你在石浦老街的同一块石板路上走,头顶的灯笼还亮着,巷子里的鱼鲞还挂着风。

段落图1:黄昏的石浦老街,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红灯笼,鱼鲞在风里晃,一个戴眼镜的大头旅人走过巷子,尽头是海港。

我在石浦待了三天,没见着一个“景区”的样子。渔家号子还在喊——“耶—喽—耶”——那声音不是表演给游客听的,是渔民拉网时真在用。鱼灯还在扎,三月三还在过,关公磨刀节八千人沿街排五百米宴席。

石浦唐神龙二年(706年)立县即有所属,明洪武筑城为“浙洋重镇”抗倭。游仙寨、金鸡山炮台、昌国卫——海防遗迹散落镇中。文天祥过乱礁洋时写下“海山仙子国,邂逅寄孤蓬”,他大概没想到,自己路过的这片海,六百年后还在被人用渔网丈量。

1935年,电影《渔光曲》在石浦取景,拿了莫斯科国际电影节荣誉奖——中国第一部获国际奖的电影就诞生在这片渔港。石浦的“活”,是因为渔民还在用它——老街不是景区,是码头延伸出来的生活场。

渔家号子穿透了六千年

渔家号子是国家级非遗。没有乐器,没有歌词本,全靠口口相传。一个领喊,众人接声,节奏跟着浪走。我在码头边听过一次,那声音粗糙、沙哑,但有一种你没法在录音棚里复制的东西——它是活人面对活海时的本能反应。

鱼骨画与竹根雕——“无废的生存美学”

非遗传承人裘亚素用蟹螯、黄鱼刺拼成鱼骨画。吃剩的鱼骨头,在她手里变成一幅《海天一色》。竹根雕讲究“七分天然,三分人意”——根须怎么长,你就怎么雕,不跟材料较劲。象山人的手艺有一个共同的底色:物尽其用,不浪费。这跟他们对待大海的态度一脉相承。

开渔节那天,象山人对大海说了一句“够了”

1998年,象山人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——他们给“开渔”办了一场庆典。但这场庆典真正在庆祝的,不是“终于可以捕鱼了”,而是“我们忍了四个半月没捕”。

1990年代的东海渔业危机是实打实的。带鱼细如丝带,鲳鱼小如扣子,四大经济鱼类濒临灭绝。渔民自己心里清楚:再这么捞下去,连鱼骨画都没材料了。

1995年全国伏季休渔制度实施,1998年象山首创开渔节——把“结束休渔”变成文化庆典。2000年,21名象山船老大发起“蓝色保护”志愿者行动,渔民主动要求延长休渔期。后来全国首创“滩长制”,网格化管理养殖滩涂,清缴“绝户网”。

船老大们主动要求少捕鱼——这事放在别的渔港可能觉得疯了。但象山人算得清楚:你把海捞空了,明年吃什么?开渔节的“开”字,真正的分量在那个没说出口的“合”——有休才有开,有舍才有得。

渔民上岸,蓝碳入海

高泥村的老乐记得,小时候最怕的事是父亲出海晚归。现在他的儿子乐海勇在网箱边打电话谈生意,台风天也不慌。

黄避岙乡高泥村是“全省网箱养殖第一村”,养了三十年大黄鱼,年产值约一个亿,户均年收入超三十万。老乐那一代人是“讨海”,乐海勇这一代人是“养海”——从向大海索取,到跟大海合伙。

转折点在2019年。“三权分置”改革,养殖面积砍了20%,鱼苗成活率反升15%,每平米利润从200块涨到600块。少养反而多赚——这个道理跟休渔一样:你给海留余地,海给你留利润。

全国首单蓝碳拍卖落槌记

2023年2月,象山落了全国第一锤蓝碳拍卖。“西沪三宝”——浒苔、海带、紫菜——一年的碳汇量2340.1吨,每吨106元成交。说白了,海带吸收的二氧化碳也能卖钱了。从“讨海为生”到“与海共生”,象山人走出了最难的一步:不只是克制,是反哺。

透骨鲜的代价

象山人吃海鲜面讲究“三鲜合一”——食材鲜、汤头鲜、气味鲜。但他们很少说出口的是:这三鲜的前提,是整个东海休养生息了四个半月。

段落图2:石浦码头排档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,堆满梭子蟹、黄鱼、花蛤与虾,戴眼镜的大头旅人举着筷子坐在木桌旁,背景是夜色里的渔港灯光。

梭子蟹,2009年象山获授“中国梭子蟹之乡”。咸炝蟹——活蟹盐卤腌制二十四小时,蟹肉呈果冻状,象山人待客的最高礼遇。鱼鲞,新鲜海鱼剖开盐腌后海风晾晒,把海风腌进食物里。

海鲜面更豪横:梭子蟹、黄鱼、蛏子、花蛤、熏鱼、皮皮虾,一锅全上。还有象山白鹅、萝卜团、米馒头、水塔糕、大塘麦糕——碳水天堂。

石浦海鲜排档没有菜单、没有标价,对着海鲜池“指着说”。为什么象山的海鲜“透骨鲜”?因为鱼有时间长大、海有时间恢复、渔民有耐心等。鲜是克制换回来的利息。

咸炝蟹——生食里的待客之道

咸炝蟹是生食。活梭子蟹洗净,盐卤没过,冷藏二十四小时。蟹肉凝结成果冻状,入口先是咸,然后甜,然后鲜——三重味觉在舌头上依次炸开。象山人只在最重要的客人面前端出这道菜。生食是对食材最大的信任——你敢生吃,说明你对这口海有信心。

石浦排档——没有菜单的信任经济学

石浦的排档老板不写菜单。你走到海鲜池前,指着说“这个、这个、还有这个”,老板点点头,转身下锅。价格论斤算,当天的渔获当天的价。这种做法放在城里可能要被投诉,但在石浦,它运转了几百年——信任的底层逻辑是:渔民自己吃的也是这些。

关于象山,你可能还想知道

象山开渔节每年什么时候举办?

每年9月14日-16日,第28届将于2025年9月16日开船。想看千帆竞发,提前订石浦古城民宿——清晨的渔港只属于住下来的人。

石浦渔港古城怎么玩才不白来?

别赶景点。下午4点后免门票进古城,等灯笼亮起、鱼灯舞巡游开始,再沿渔港吃排档。第二天清晨五点去码头等第一班归港渔船——那才是石浦的底色。

象山海鲜为什么比别处“鲜”?

三面环海、988公里海岸线、三大渔场核心区是地理原因。但更深层的原因是:休渔制度让鱼有时间长大,“以渔护海”让生态有时间恢复。鲜是克制的利息。

什么时候去象山最好?

9月开渔节看千帆竞发,10-11月吃最肥的梭子蟹,5月去渔山列岛看野花和荧光海。避开暑期高峰,松兰山秋天的海最蓝。

尾声——北纬30°的退让术

从塔山遗址到蓝碳拍卖场,六千年的距离,象山人只走了一步——从“向大海要”到“跟大海算”。

我在石浦最后一个清晨,站在码头上看渔船归港。第一艘船靠岸的时候,渔民把最小的几条鱼扔回了海里。没人要求他这么做,但这动作自然得像呼吸。

象山最值钱的不是梭子蟹、不是大黄鱼、不是988公里海岸线——是六千年攒下来的“分寸感”。

大海给你的,从来不是恩赐,是你克制之后它愿意还你的利息。象山用了六千年才学会这笔账——而现在,全中国都该来补这一课。

文中人物“老乐”“乐海勇”为化名,养殖与经济数据来源于象山县政府公开资料及新闻报道。裘亚素为真实非遗传承人,相关技艺信息经公开报道核实。

周野,旅行文化专栏作家。做过记者、待过企业、自己也创过业,如今靠写字谋生。常年行走于中国海岸线,关注海洋文明与渔村变迁,专写那些“人人都感觉到、但没人说清楚”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