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,南塘老街先被油香叫醒

六点多。南塘老街的卷帘门还没全拉开,沈鹏飞先到了。他打开店门那声响,二十米外就听见——铁门哗啦一声推上去。光明日报去年五月写过他,实名,说老沈现做现卖的油赞子是宁波传统美食,源头能追到清代光绪年间。

油锅支起来。烟往上腾,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贴。和面要满十五分钟,手不能停,他手腕内侧有一圈浅褐色的老茧,是常年揉面压出来的。油温他看一眼就知道,不用温度计。第一锅下去,滋啦一声,香味先到,人还站在十步外。

我凑过去拿了一根刚出锅的。烫。油星子溅到虎口,起个小红点,半天没消。他笑笑,说慢点。这根油赞子咬开是空心的,咸口,带点葱。三块五一根,不贵。

这条不足千米的老街,装下了宁波人一百年的胃口。

南塘老街上的宁波吃史

从南门三市到南塘老街

这地方早先是南门三市,老宁波的商贸口子,八大街区之一。2012年1月,一期开街,赵大有这些老字号先搬进来。2025年初,它进了第一批浙江省非遗主题街区,光明日报确认的。

三十几家老字号挤在一条街上

街不长,走快点七八分钟到头。可里头挤着三十多家非遗老字号和传统小吃:缸鸭狗、赵大有、油赞子、豆酥糖、梅龙镇……名字报一半就够凑一桌。还有宁波菜博物馆、老宁波文化食俗馆,夹在铺子中间。

名字一个接一个,记不住,舌头先忙不过来。

缸鸭狗:江阿狗画出的百年招牌

江阿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

1926年,江定法在城隍庙开明街摆了个汤圆摊。他小名江阿狗,人不识字,连招牌上的字都写不来。怎么办?画。画一口缸、一只鸭、一条狗,凑成“缸鸭狗”三个字的谐音。这就成了招牌。那只狗的尾巴翘得不太对,像小孩随手画的,可一百年来没人去改它。

段落图1:1926年城隍庙旁的小摊前,江阿狗提笔在木牌上画招牌——画了一只水缸、一只黄鸭、一条小狗,凑成「缸鸭狗」三个字的谐音;旁边挂着红灯笼,桌上摆着一碗冒热气的小汤圆

把店收成一家的人

后来品牌几经转手。2009年,浙江采得丰控股接了过来,陈开河同年接掌,还递给原掌门叶小飞一份《十年战略规划》。

重点在2023年。南塘老街店2022年11月合同到期关了,万达店2023年三四月也关。正常营业的线下门店,就剩天一广场一家——中山东路188号,门口还挤着一排糖炒栗子摊抢生意。

外人看像撑不住。陈开河不这么讲。他明确说这是正常的市场调整,重心转到商超和线上;还说“所有宁波连锁店都是盈利的”。品牌一年产值大概八千万。2026年,整整一百年,他打算开一家体验店。

我特意去过天一广场那家。下午三点,店里没什么人,两个阿姨在包汤圆。冷柜里一排排速冻装,贴着条码,等着进超市。

写到这儿忽然渴了。下楼买了瓶水,冰的,灌太猛脑门一抽,疼了十几秒。坐门口台阶缓着,看对面商场玻璃门里映出自己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
门口糖炒栗子的香味飘进来,混着汤圆甜。两种生意,挨着过。

慈城年糕:水磨里磨出来的“年年高”

水磨到底磨掉了什么

清末,陈培基看着豆腐坊的活计,琢磨出用水磨做年糕。米要当年新收的晚粳米,水用英雄水库那一带的。浸透、磨浆、上蒸——这套水磨的手艺留到了今天。

段落图2:慈城年糕作坊里,老师傅围着围裙举起大木槌在石臼里捣年糕,木桶里晚粳米蒸得冒白汽,刚出笼的雪白长条年糕摊在竹匾上,背景还放着一袋米和一座水磨

但得说实话:舂年糕那一道,早不是人手了。市场里基本是机器捶打。手工打年糕变成了年关的仪式,谁家年尾想热闹,请师傅来打两槌,图个彩头,不是天天这么干。木槌沉,一个人抡不动,得两个人轮着上。打年糕的人额头冒汗,围看的小孩伸手想去摸,被大人拉开。

非遗之后,又拿了地标

2009年,慈城水磨年糕手工制作技艺进了浙江省非遗。2020年11月,“慈城年糕”拿下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。整条产业链年产值破了五个亿。

冯恒大是最早一批浙江老字号,背后是纪平,干了三十多年。他家还建了个非遗陈列馆。慈城籍作家冯骥才给年糕写过一句话:“年糕是慈城食文化的历史名牌,是先人留给我们的遗产。”

五个亿的年产值,摊到每根年糕上,也就是几毛钱的事。

宁波菜博物馆:把“鲜咸合一”挂上匾额

牌楼边那座小院

2021年1月,南塘老街牌楼边开了座小院,民办的,宁波第一家地方菜博物馆。官方名字就四个字:宁波菜博物馆。别的地方叫“甬帮菜博物馆”,这里不这么叫。

一块匾挂出甬菜的魂

正厅挂一块匾,写“鲜咸合一”,落款戴永明——甬菜泰斗,宁波菜研究会会长。字不多,落款小得像怕人看见。馆里六百五十多件吃喝相关的老物件,镇馆的是一块明代石刻“宋人治馔图”,刻的厨子眯着眼,像在尝咸淡。

咸是宁波菜的底,鲜是海给的。这块匾,把这件事说清楚了。

匾额后来才挂上去。但鲜咸合一,宁波人嘴里早念叨了几十年。

老底子味道,正在变成“活化石”

有人替这些老字号发愁,觉得它们进了博物馆就该等死。可它们偏不这么演。

我试过缸鸭狗的新口味,榴莲芝士汤圆。闻着冲,咬开居然不违和,甜里带点咸尾。配方往清淡调,油糖都往下压,往年轻人那边靠。

慈城年糕也出了即食款,撕开袋子就能炒。拆的时候,包装那道锯齿口划了下手指。

所以你看,这些老字号没在退。门店收了,战场挪了地方——工厂的机器、超市的货架、手机里的下单键,哪样都比一间临街铺子装得下。

油锅没凉。师傅的手还在翻。

回到清晨那锅油赞子

第二天又去了趟南塘。还是七点,沈鹏飞已经在炸了。油锅腾着烟,他低头翻那根长筷子,没看见人。

站了会儿。他手腕上那圈老茧在蒸汽里泛白。油赞子一锅接一锅,空心,咸口,三块五一根。游客还没来,街是空的,只有油香在飘。

临走的时候,看见他店门口地上摆着个塑料盆,接炸油渣的,盆底沉着几粒没捞净的葱花。风一吹,葱花打了个转。他大概等会儿会收拾,也可能忘了。

注:文中门店时间、非遗与地标信息来自光明日报、宁波晚报等公开报道;具体营业状态以实地为准,去之前最好先确认。

周野,写江南的胃与城。一个相信“味道是地理的方言”的专栏作者。